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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绝 而 一 通
——韩天衡访谈录
◇地 点:上海·韩天衡寓所
张:现在一般研究印学的,都是用您这本书。这本书已经出版20年了,您有没有考虑再增补些内容?
韩:1983年以后,我在上海画院担任领导工作了。我知道,今后不可能再有那么多时间去搞这样的工作。所以我想,手里已经掌握的资料,包括后来收集的一些新资料,如果公布于众,可能对篆刻的研究、对学习篆刻的朋友有用。有很多朋友讲,这本书对他们还是很有用处的。我和西泠印社提出来,将来可以搞篆刻史,或者叫印学史,这是最有意义的。我原来是想做这方面的工作。我搞《历代印学论文选》70万字,搞《中国印学年表》40万字,搞《中国篆刻大字典》近三百万字。要是写就写一部成体系的、体例完整的,更细密一点的,我跟西泠印社提出过这样的建议,他们也接受了,最近我们在做这方面前期的工作。我年轻的时候倒是有雄心壮志,也做了一些铺垫准备,现在自己在画的方面用的精力要多一点。
张:您曾临摹过数千方古印,在传统上您下过很大的功夫,同时您又是一位极具创新精神的印人,上世纪80年代,印坛曾经出过“韩流滚滚”的现象,众多的年青印人崇拜、学习您的印风。您曾多次著文谈传统与创新,几十年过去了,您也曾参加过“流行印风”展。今天,再请就创新问题谈谈您的观点。
韩:我也接到一些报社同道的电话,说对我去加入北京“流行印风”展览不理解。我当时就对他们说举办者特邀我拿作品去参加“流行印风”展览是看得起我,不好拒绝。也不会因我参加了“流行印风”的展出,我的作品即定性为“流行印风”,我还是我的印风。其实不同风格的碰撞只有好处而无坏处,最后他们也同意了我的见解。我个人认为“流行”并不是坏。不要简单地下“否定”或“肯定”的结论。“流行”是“新潮”也是“时尚”,自有其冲出“因循守旧”发展的要求及存在的合理性;但“流行”要变为“经典”就务必使印人和印作的表现得有更多的历史积淀和文化含量,体现出它应有的深度、力度、强度。回顾历史,明清时一些杰出的篆刻家,当时大多带有“流行”的色彩,但“流行”后能否成为“经典”这和作者对传统养料继承、消化、创新、发展了多少相关联。我们不妨带着扶持、鼓励的心态友善地看待“流行”,辩证法告诉我们不要排斥“异端”,而所谓的“异端”里往往存在着有价值的苗子,有时还恰恰是希望的所在,相信有些好苗子会生根、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。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,青年人有闯劲,有想像力和冲击力,敢于在艺术的大海中探索,这是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所最缺乏的东西。要宽容和支持,轻率地一味“捧杀”和“棒杀”都是不可取的,如果在艺术上大家都守旧泥古,不敢越雷池半步,那么就出不了赵之谦、吴昌硕、齐白石。古人说的好,“不可无一,不可有二”。艺术不需要重复,创新才是艺术生命的所在,才能使一部中国篆刻发展史变得更加丰富多彩,博大精深。对于传统和创新,我还是那句话“传统万岁,创新是万岁加一岁”。认真对待传统和锐意创新是事物的两端,是相辅相成的。一个对于传统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的人,你期待他在艺术上出现一个开宗立派的新风格,这是不可能的。科学技术的发展,新的推翻旧的,不讲资格,不讲情面,讲的就是打倒和替代,很残酷。艺术发展规律是继承、发展、叠加,讲“百世同堂”。不会因为出现了吴昌硕,而“扬州八怪”在绘画、书法、篆刻上的成就就顿失光彩;不会因为黄宾虹创造出崭新的焦墨山水,董其昌的南宗山水也就此黯然失色。书法上,宋元明清大师迭出,而先前的王羲之、欧、褚、颜、柳依旧有着永不衰败的魅力。新的艺术风格的诞生都有其传统的基因存在。有些人在艺术上不能出新,怪“传统”是自己的“拦路虎”,认为“传统”不能学,一学就跳不出来,这是毫无道理的。“传统”是祖宗给我们的一份优秀的珍贵遗产,主要看你是否能吸收、消化。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是从“传统”这扇前门进去,优游一通,饱餐一通,大有收获之后再找一个别人找不着的边门走出来,既有老祖宗的东西又有经过自己加工转化成自己面目的东西。明代从文彭到现今,篆刻印人何止百万,但真正开派有面目的篆刻大家也就这么数十人而已。而试看这些有成就的篆刻大师们哪一个不是对“传统”吃得透之又透后“别开生面”的?所以说在艺术上要“传统”还是“创新”的问题不是一个争论的理论命题,而是一个如何实践的问题。而且,讲到底,我们学习“传统”是学习那些历史上创新的独具价值和面目的好东西。讲“推陈出新”是推往昔之“新”出今日之“新”,其本质是“推新出新”。
张:艺术的创新不是凭空而来,艺术更注重“衔接”,这一点与科学有着区别。艺术创作不需要“革命”。
韩:艺术的发展与创新和科学技术的革命有着根本的不同,同样是照明,电灯与此前的烛火看不出有什么内在关系。精神领域的问题,无论从创造还是从接受角度来讲,都不可能发生横断式的革命性变革。后代新成果的出现并不形成对前代成果精神价值的否定。在科学技术上,我们可以说20世纪的大发展超越了此前人类几千年的所有成就,但对于精神产品却无法作这样的判定,我们不能因为出现了巴金就否定曹雪芹的成就。也不能因为有了张大千就否定石涛。艺术是不可重复的精神创造,每一件艺术品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特质和精神魅力,它并不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消失。所以马克思才会说希腊艺术具有永久的魅力。另一方面,从接受的角度讲,人们的思想的发展往往是一个永恒连续的过程,发生断层式、革命式的更新将是不可能的,也是不实际的。
张:在书、画、印的创作上都形成了自己的强烈的风格,您是“三绝而一通,一通百通”。您著作等身,涉及书画印论、考证、鉴定。您又非常喜欢读书。
韩:以前谢(稚柳)老一直鼓励我多读书。读书是固本,它会陶冶人的情操,提高自身的学养,境界。胸中藏有百万诗书,其深厚的文化底蕴流露于笔端,作品自然也就格调高、意境远。意境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非常重要的。画家创作一幅作品,就是要构筑一个优美的意境,通过这个意境,告诉人们画家心中要表达的东西,读者也正是通过对意境的领悟和把握,达到与画家的精神世界相通。
张:最近看到一系列转载陆俨少先生的文章,其中牵涉到您,可以谈一谈吗?
韩:我与陆先生有非常深厚的感情。从“文革”的初中期开始我们的友谊大概维持了至少20年,真的是忘年交。我给你看一点资料,你可以知道我们那时候真是感情深厚。拿陆先生自己的话来讲:“天衡与予道义交,每别未尝不怀念也。”什么叫道义?当时他患难,“四顶帽子”戴在头上。而我是个共产党员,用那时的话来讲是“头上没有辫子,屁股上没有尾巴”,谁都抓不住把柄的一个复员军人。我非常仰慕、钦佩他的艺术,我们非常谈得来。他也感到我在艺术上有很多自己的看法。所以那时陆先生写鲁迅写给瞿秋白的句子给我——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斯世当以同怀视之”,关系真的是亲密无间的。我给他刻图章,他空下来就画画写字,艺术交流很多。他前后叫我刻过三百多方印。陆先生大大小小画过几十件字画给我。他为批斗提交的检讨报告往往是我起草的。我们相濡以沫、休戚与共。后来,陆先生在晚年(1991年)突然写文章批评了一些人,也指责到了我。讲的话很激烈、很偏颇,但不属实——因为我有陆先生先前给我的与指责有关的一些亲笔信件、文字作证。当时陆先生年衰多病,况且我们有经过苦难考验的真挚友谊,又不想申辩后对陆先生造成某种伤害。只是出于还自己清白的想法,将他的文章与我手里那些原始信件、文字复印后交上级组织考察、备案。以至于只读过陆先生这篇文章的朋友,会对我形成不良的看法。相信有朝一日,这些原始信件、文字公布于众,是非曲直会大白于天下,是会有客观公论的。但是,时至今日,我对陆俨少先生,以及他的精湛艺术始终是敬重有加的,是不会因一事一时受到的责难、委屈而动摇改变的。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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