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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我们搞了一个《韩天衡师生书画印汇展》,我想趁这个机会,和我们社区的书画爱好者们,大家一起交流一下。今天在坐的还有二三十位外地来的同学,平时笔墨交流的比较多,面对面的授课还是比较少,所以我想今天是不是不去系统的谈国画、书法、篆刻,或者古书画的鉴定,因为这些艺术展开来会很长,而且这本来就是小众文化,这点对你可能有用,那点可能对他没用,我们时间不多,不如实实在在的请我们在坐的各位朋友、外地来的同学,谈谈在创作上、欣赏上,诸如国画、书法、篆刻上碰到的问题,有什么困惑,看我能不能和大家一起交流,解决解决问题,下面请大家提问题吧。
一.问:
请先生谈谈像我们这样上了些年纪的书法爱好者,学习书法是否有捷径可以走?
答:
搞艺术,3岁修道不为早,八十修道不为晚,什么时候都可以,如果相对年纪大一些的朋友要学习书画印,就要选择适合自己的方法进行学习。刚才谈到有没有捷径,我认为在艺术上是没有捷径的,不走歪路,不走斜路,走正道,就是捷径。那么我们在场一些有些年纪的朋友写字如何入手呢?我想首先应该找一个比较好的范本,我们说老师有两种,一位是平时指导你的老师,第二位也是最重要的,就是历史上那些范本,比如说魏晋时期王羲之、唐代欧阳询、禇遂良或者颜鲁公、柳公权,还有宋朝的苏黄米蔡等等,这些名家的字,我们都要找一个范本来临习。我们不妨说画画,除了指导的老师,范本之外,还可以写生,书法则没有写生。唐代的时候,怀素和颜鲁公二人有过一番对话,一个说自己的字像折钗骨,一个的字像屋漏痕;张旭,观公孙大娘舞剑,能够从很多具体形象中来提高自己艺术的境界,这是因为他本身已经到了一个很深的境界。对于初学者来说,看见两个人打架,或两只狗相互嘶咬,就能联想到书法的最高境界,这是不可能产生任何联系的,这是与自己学习的深度、修养、阅历、胸襟分不开的。所以我们相对大一些年龄的人写字,就要找一个好的范本,但范本不是随便找一本来那么简单,每个人气质不同,有些人喜欢雄放的,有些人喜欢秀逸的,有些人喜欢写狂草,有些人喜欢写楷书,我建议你喜欢什么,就从这一个流派去找好的范本来借鉴,这样容易进入。我年轻的时候教过一个学生,当时他喜欢写篆书,我就教他写邓石如,结果他写了半年,没有任何进步,于是我就开始思考,问题出在哪里,因为我也还相对年轻,后来我发现不是学生的问题,是我指导的不当,因为他是一个非常斯文的性格,写大气磅礴的字,就好比青衣演花脸,梅兰芳演张飞,一出场气质就不对,那本事再大也没有用。所以教学生,选帖要结合学生的性格来考虑,于是我让他写唐代李阳冰的城隍庙记,是一种规范的、非常雅逸的字,三个月就写得非常好,所以选好帖很重要。你讲我写楷书,我写颜鲁公的字,我性格粗放一点;我比较秀逸的,我就写虞世南的字,这就要一个老师来为你选一本适合你的字帖。
另一层意思,我们有一些年龄的人写字。到底写什么字好,写楷书?写隶书?写篆书?写草书?我认为特别是对五六十岁以上的人,我不太主张写楷书和隶书。因为人到了这个时候,还是需要身体的相对放松,如果写楷书,端端正正的坐着,几小时下来,身体会有不适,所以年龄大一些的朋友我建议写一些行书或草书。或许有人会有疑问,说写字一定要从楷书写起,这也是过去我们书法界经常争论的问题。有几个老前辈,写过书法的书,说写字必需要从楷书学起,为什么?因为楷书如同人一般是站,行书是走,写草书仿佛是奔跑,站都没站好,怎么跑呢?所以楷书一定是学习其他书体的基础。我当时发表过意见,觉得这观点是不完全正确的,为什么?通过中国书法的发展史,我们知道最古老的字是三千多年前出现的甲骨文,但其实甲骨文出现前,中国的文字已经很成系统了,所以我认为在甲骨文之前,中国还有文字,就是当时的载体今天已不复存在,所以无法论证了。中国文字的演变,就像我们一个人,从婴儿呱呱坠地,到十七八的豆蔻年华,到三四十岁的壮年时期,再到六七十岁的老年时期,或者九十以后的衰败,中国文字的演变也有这样一个过程,比如说写甲骨文的时候(开始在黑板上写字),这是三千多年前的文字,“
”,月亮的“月”,到二千八百年前后,我们进入周王朝,文字有了一次大的变革,即从甲骨文变为了我们现在说的金文,同是月亮的月,就成了这样的写法“
”,那时候人们认为月亮上是有神仙的,所以在里面画了一个点。到了秦始皇时代,统一了六国文字,又发生了一次文字的变革,就是小篆。小篆这样写月——“
”。到了汉代,随着经济的发展,文字的演变非常快,这时再写月亮的月,就变成了隶书——“
”。到魏,文字再次发生变革,隶书分化为草书和楷书。草书写月亮的可以这样写——“
”,楷书则是“
”。以上以一个“月”字来介绍中国文字演变的过程,所以说写不好楷书,其他字体写不好,首先违背了中国书法文字的发展史,因为中国文字的出现是象形开始的,楷书的出现最早也只有1500多年左右,那么楷书写不好,楷书之前的书法家都是假的,都该否定吗?当然某些同道提出这个论点也是有一定道理的,对于孩子来说,进学校首先是要将字写规范,现在或许小学课本里还有我写得一篇文章——《把字写端正》,这是我80年代为《文汇报》约稿写的一篇文章。孩子写字,首先要一笔一划,所以从楷书入手,是非常正确的,但作为中年以上的朋友,再用这样的观点去套,不见得很正确。所以我们不一定要从楷书入手,当然懂得一点楷书的原理,对其他书体的练习也是相当有益处的。
捷径是没的,就是要沉下去,找一个好的范本,而且每一天都要很认真的去临写,临写的一种叫摹,即用考贝纸在字帖上进行勾摹,再与临摹结合,进步将会较快。您的问题我就说到这里,不知大家是否能理解。
二.问:
八十年代有一次看您作画,正巧身旁有位记者,他问韩老师,您画得鸟是什么鸟?您说这是只嫁接的鸟,想请您谈谈如何理解这只嫁接的鸟。
答:
说起画画,第一个阶段是临摹和写生,画得像这是我们平时经常说得一句话,但是对某些追求个人风格、想要超越前人的画家来说,若评他的作品仅仅是画得像,那是让他很伤心的。画得像,和一般照相还有什么差别?所以艺术的追求总是在似与不似,像与不像之间。画得不像,看半天还是不像,不知是什么东西,那是骗人。如果画得像,像照片一样,那有摄影,就不需要美术了。我很幸运,从小受到不少老一辈优秀艺术家认真的指导、帮助,所以我多少懂了一些东西,在30出头的时候,便朦朦胧胧的明白,画要追求的是似与不似,就是我对那位记者说得,要嫁接,嫁接了之后才会出新。但如何嫁接?我觉得一个是基础,如果将梅花嫁接到杏花上去,它可以嫁接,如果拿梅花的枝嫁接到松树上去,那是不行的,因为它们的基因完全不同。嫁接的基础是要有本,好比画画,花了多少年功力,从哪儿入手,目前已达到了相当的水平,这就是本,然后再来考虑似与不似。现在很多年轻人,也很有想法,他们的问题出在基础,没有基础,只有想法,那是无本之木,无源之水,所以基础始终是非常重要的。但是基础不能代替创造,在追求风格,追求个性的时候,首先就是要踏踏实实的把基本功练好。我过去和同学们说,你要找我做老师可以,首先要寂寞五年,好好学本事,老师是传道、授业、解惑,最崇高的责任是将学习的精神传授给学生,而不是将自己的风格去让学生承袭。
讲到中西绘画的结合,请大家注意,我们是华夏子民,不论是绘画,还是书法、篆刻要搞创新,根基都是中华文化。现在有些朋友的画为什么站不住脚,就是因为他失去了根,根是中华文化。我们搞创新,他的基因应该是中华民族的基因,这点很重要,如果我们将此丢弃,一味西化,这不是成功,是失败,这不是做了主人,而是做了人家的奴隶。对于不了解世界美术史的人来说,看到照搬了别人的作品,觉得很新鲜,对真正懂得美术史、了解中西绘画的人来说,一看便能明白,那是抄袭来的,没什么稀奇。我记得1986年,我带上海一个艺术团去香港,那时候大家都在进行一些新的探索,其中一位年轻的画家,香港的记者说他的画好,他在“蜕变”。后来我对他说:“你别得意呀,看来是在表扬你,实际是在批评你,为什么?他说你画得好,像我们五十年代的某某某,这是表扬吗?真正的创新,是区别与古人,区别与他人,不仅仅区别与上海、中国、更是区别与全世界的。模拟外国人,模拟中国人,从模拟这点上来说,从非原创上来说,不都是一样的吗?所以那不是表扬你,现在无非是大家都没有学西方,而你学了。”我们中国人穿西装,仍然是黑头发、黑眼睛,低鼻梁,若要变成蓝眼睛、高鼻子,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。我们说创新,说中西结合,说包容,这种精神是对的,我们既然是学习,不管古今中外,都是老师,都是可以吸取的养料,但最基本的,我们是中国人,这点不能忘。西方马蒂斯、毕加索,他们从中国的书法、绘画中得到了很多营养,但他们在世界史上的地位,不是因为得到了中国的原素,因为他们的整个构成是西方的,只是在加入了中国的原素后,变得更新了,更奇特丰厚了。所以我们的艺术家借鉴西方的原素,绝对不能照搬,我们也要像马蒂斯、毕加索那样做一种有生命的、有主见的借鉴、嫁接,这样才能创作出真正属于我们民族的新的作品。当然这个问题我仍然在探索之中,作为一种心得,我和大家做这样一些交流。
三.问:
我小的时候,是八十年代吧,印坛上对吴昌硕的篆刻评价的相当高,所以整个印坛的面目以吴昌硕为主,忽然有一天我得到一本韩老师的印谱,觉得面目一新,感到篆刻除了吴昌硕,还有一种刻法也是非常好的,而后印坛上就有了“韩流”。韩老师很谦虚,认为这种风格是不断要完善的,并没有定型,我想请问,当2000年之后,也就是20年之后,韩老师仍然一直在印坛辛勤耕耘着,风格和八十年代也有了不同的变化,那么目前的创作和过去有了哪些不同?
答:
我们过去的信息比较差,再加上我们中国人确实老实,也很顺从,有一个新的面貌出现,大家觉得不错,就都那么去欣赏、那么去学了,往往就显得单调了。实际上吴昌硕先生是一位很伟大的艺术家,他的篆刻艺术在中国篆刻史上有着相当高的地位,我也写过好几篇文章,介绍过他的艺术。一,他将篆刻从方寸之间的小天地中解放了出来,他的印特别小中见大,给人的感觉是一件很大的作品。二,他的印章大气磅礴,很具有我们民族奋进的精神,特别是他的印章出现在20世纪初叶,我们整个国家国弱民穷,无奈的败落,所以他的印风代表了一种民族奋发崛起,向上的高亢精神。鉴于这点,如果高度评价他的艺术价值,更要高度估量他的精神价值。
从技法表现上来说,我们过去刻印,都是追求一重空间,什么是一重空间,比如说我们刻完印章,打在平面的纸上,这就是平面艺术,写字,拿笔写在一张纸上,这也是平面艺术,但是吴昌硕先生的伟大,就是他在印面上做技巧,使一重空间产生两重空间,使一根线条让人感到不是平面的,而是立体的,是有浮雕一样的感觉,就像好的字的线条是圆耸的,给人感觉平面的纸上,字是凸出的,是立体的,所以这是吴昌硕先生对篆刻艺术的一个贡献。
我这个人不守规矩,从6岁开始学艺术,那么多好的老师指导我、教导我,我就一天到晚想自己的主意,老师说要好好学传统,我就给老师看传统,至于我自己在玩什么他们不知道。最近我去北京,一位中国篆刻艺术院的研究员,他的老师是著名的学者,书画篆刻家蒋维菘先生,90多岁,刚过逝。他对我说:“韩先生,八十年代,老师就和我说,韩天衡的玉印如果放在汉玉印中是不能辨别的!”我年轻时确实下过很大的功夫,但我不满足,作为搞艺术的人,我年轻时有些狂放,我当时在一方印上写了四句话:“秦印姓秦,汉印姓汉,或问我印,理当姓韩。”这便是一种决心,要创出自己的风格来,我非常崇敬吴昌硕先生,但我不学他,我学他的精神,一种创新的精神,所以在70年代初期,我除了学习借鉴表现传统,另外始终在考虑自己的道路如何前行。70年代中期,基本上出现了适合于我性情的风格的雏形。我运气好,那些老师都很喜爱我,对于我的新风格出现也不批评,感到也可以尝试,特别是几位有名的国画大师,感到这种风格新,有趣味,于是都找我刻印,像陆俨少、李可染、刘海粟,还有我的老师谢稚柳先生,他比较喜欢秀逸的,还有吴作人、程十发、黄胄等一大批了不起的画家。这样一来就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情,而且由于这些画家的支撑,其他人就很难说我的风格不入调,到了80年代中期,就有人提出了“韩流滚滚”。尽管篆刻界有一些保守的观念,在强烈的批评我,但他们已经打倒不了我了,因为有这些国画大师在支撑着我,他们的画上用的都是我的印。这里提一下李可染先生,说起他,我是非常感动的,那时候任何人上门,不论官多大,是什么职务,李可染先生一律不接见,我的学生去北京给他送印章,他自己出来开门接待。我有一次去北京,他搬家了,搬到了三里河,我也找不到,电话打不通,后来好不容易找到,阿姨讲李先生不在家,我知道他在家,因为他都不接待。我拿出我的名片,说请把这张名片交给先生,之后过了几分钟,李先生自己来开门了,高兴的说:“天衡呀,多年不见了,怎么突然来了。”进屋后,去了他的小画室,当时天很热,八十年代中期,老先生家里没有空调,他握着我的手大概有3分钟,手上都是汗,老先生真的好,和师母讲:“天衡来了,快开西瓜,天衡现在很有成绩……”我现在实在是忙了些,不然把与那么多前辈交往的故事写一部书出来,是很感人的。所以我一直很感激,没有这些老师、长辈对我的扶持、帮助,就没有我的现在,所以我的运气是在印章中打出来,又是印章之外的艺术家将我撑起来,如果按平时的惯例,你的新风格出现在这一领域,要凸显是很难的,因为过去守旧的观念比较多,要么像甲,要么像乙,谁都不像的,肯定不是东西。所以对于这一点我的运气起了很大的作用。
对于你说的八十年代和现在有些什么差别,我想,一个是风格的多元,我们不要总是搞一个风格,我们中国的艺术家之所以出不了毕加索,就是我们太单一了,创造了一个风格,可以卖钱了,日子过得好了,就停止了新的探索,这是过去我们中国艺术家的一个惯性。你看毕加索,一生多次探索,就是在不断奋进、不断否定自己的进程中开拓出新,中国的艺术家多讲一次否定,否定之否定,从此就终止了。外国的大艺术家是否定之否定,再否定再肯定,再否定,永远不会停止。我觉得自己才华不够,我的努力不够,但是应该在哲学上要承认否认之否定的不断式、渐进式,而不是一次终止式,所以这些年来,我在篆刻方面的探索,更注意一是风格的创新,二是在作品中不仅是篆刻,包括书法绘画。当下的环境,创新成了一种口号,创新氛围已经远远压倒保守的势力,现在说创新已经不稀奇了,反而在创新的旗帜上说我就是守旧,这个人倒伟大了,所以任何时候都要非常冷静的认识大局,看清艺术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弊病,要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方向,这才是一个敏锐的艺术家,所以我一直认为,也经常和一些同学说,要读一些美学、哲学,真正的大艺术家,他一定是这个领域中的美学家、哲学家,绝对不是一个匠人,只会动刀、拿笔,没有思想。所以这许多年来,我除了新的探索,从精神层面、文化层面我更强调的四个字是:诗心文胆。
我们中国文学的高峰,唐宋诗词、唐宋八大家的文章,都是我们非常经典的东西,尽管我们晚唐宋十来个世纪,但我们在朝前走的时候,这些中国文化的经典,中国文化的魂魄,始终是不能丢的,我于是也越来越明白,诗心文胆对我是非常重要的,好比一部极速飞驰的汽车,为什么驾驶座前面有一面大玻璃,车身的两旁又有两块反光镜呢?司机越是向前驾驶,越是要注意后面的情况,所以瞻前顾后、推陈出新这是永远不能忘记的。
四.问:
我是一个书画爱好者,我有一些困惑的问题,今天有其他朋友刚才提到了,听了你的讲解我很感动,都做了记录。现在我想问,因为现在上海书画界出现了不少纷争,中国画是要传统?还是现代?传统的老前辈大家了解,现今的有施大畏、马小娟、杨正新、张桂铭等。我觉得你的画很特别,即不单纯是传统,又和这些现代画家有着不同的思维方式,那么为什么你的画会与众不同,是不是和你的篆刻有关?
答:
你这问题提得很有意思。篆刻这门有了三千年历史的艺术,存在着深厚的文化底蕴,对绘画肯定是有好处的,但没有直接的大益处,应该说和观念有关。承蒙你夸奖我,好,我还谈不上,算是一种面貌吧,在国内或海外,大家看了总能知道这是我的画。
要有这样一种面貌,至少要有几十年艰苦的探索,刚才你讲到纷争,这个问题可能更重要,如何来认识传统,如何来认识创新,在艺术领域中,五十年代毛泽东提出要百花齐放、推陈出新,毛泽东是一个诗人、一个哲学家,所以对艺术领域的这个题词到现在都是非常经典的。艺术就是要百花齐放,牡丹花再好,天天看、月月看、年年看终是会厌的,艺术的欣赏是多元的,所以我们在学习绘画的时候,要不要传统?因为当下我们创新的口号叫得非常响,所以你会提出这个问题来,相反在100年之前,那时候传统的口号叫得最响,谁要是出来说一句创新,那就是大逆不道,群起而攻之,这就是趋势的不同。300年前,丁敬身刻印,他有一首诗,“古人篆刻思离群,舒卷浑同岭上云。看到六朝唐宋妙,何曾墨守汉家文。”意思是说,你不要总是墨守在秦汉印里,秦汉之后的各个时期,尽管不是这门艺术的高峰,但其中也有很好的原素可以借鉴。过去我被人认为是一个创新的人,从八十年代开始,当人家多在学习我的印风的时候,我对历史进行了一次深入的思考,就是对传统的思考。我当时提出:“传统万岁,出新是万岁加一岁。”任何创新的作品,都是从传统中来的,文学艺术是一根长链,而且是一根割不断的、有血有肉的长链,他与科学技术的发展完全是不同的规律,没有人会在科学领域中说百花齐放、推陈出新。我们现在有了电灯,从照明的意义上来说,小油灯、蜡烛很自然的就淘汰了。所以科学技术的发展是非常残酷的,历来是新的打倒旧的,不停的替代,无情的替代。文学艺术不讲打倒,文化大革命之所以出大毛病,我们不从政治角度讲,从艺术规律上来说,文学艺术是不能讲革命的,讲打倒的,它只能是扬弃糟粕,取其精华,讲取舍、继承、发展,讲四世同堂。我们举个例子,明末大画家八大山人,创造了一个新的风格,石涛的出现有没有将八大山人打倒?没有打倒,八大仍然光芒万丈,只是又增加了一个石涛的风格。吴昌硕出现了,也并没有将八大和石涛打倒,仅仅是在两种风格之后又增加了吴昌硕的风格。齐白石要拜吴昌硕做老师,吴昌硕拒绝了他,认为他已经很有成就了。那么齐白石的出现,也并没有将吴昌硕打倒,只是在我们艺术的百花园又多了一朵新葩。所以文学艺术讲发展,只有叠加,没有打倒。只要懂得这个道理,八大仅管是400年前的古人了,对于我们来说,他始终是新的。石涛也是古人,他的风格同样是新。吴昌硕、齐白石都已作古,他们的风格仍然是新的。所以说传统,这些就是优秀的传统,我作为一个画画的后来人,我借鉴八大、石涛,借鉴吴昌硕、齐白石,融会我自己的理解,我的禀赋和个性,我去探索自己的原素,那么对我而言就是推陈了。所以什么是传统,历史上那些创造了新的风格,对我们的艺术做出贡献的,都是优秀的传统,他们始终是闪耀着创新的光芒的,仅仅是因为时间过去了,他蒙上了一层历史的尘埃,而由新成为了传统,传统是不能与陈旧混为一谈的。去年我思考过这个问题,也写了一篇文章,《推陈出新的本质》是推新出新,似乎比我过去谈得更清楚,是推往日之新,出今日之新。这样一来,新与陈就不单是对立的矛盾,而是相辅相成。由此,当我们再去学习传统,学习那些大师创新的风格的时候,就没有了隔阂,就会明白我们学的是他们那种创新的精神,这才是最本质的。
刚才这位朋友,从你提出的问题我引申了一下,不要害怕别人说你的作品传统,由传统到不传统,到推陈出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怀着这样一个心理,我们就可以很认真、很虔诚的去学习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传统,同时不能忘记,在这个太平盛世,我们作为艺术家的责任,要创造出只属于这个时代的风格,我做不到,但我是这样追求的。
五.问:
我想请问,鸟虫印在刻制的过程中,印面的整个精神面貌,需要把握的是什么?
答:
我们现在如果去认真研究一下古玺印谱,会发现在战国时期的印章中就有了鸟虫印,但数量很少,而且在战国时候,秦汉时期,非常庄重的场合,或者冷兵器时代,那些达官贵人所佩的剑上,装饰的文字往往用的也是鸟虫文。但是在过去,并没有普及和推广,如果需要定一个完整的定义,它是古代的一种美术字,古代篆书中的美术字。随着纸张的发明,封泥的淘汰,在隋唐以后的很长时期,鸟虫文是没有人去注意的。流派印章的老祖宗何震刻过一方“登之小雅”,就是用类似于鸟虫文方法刻的,当时另一位相当有名的篆刻家朱简,我将他列为明代五大家之一,就批评过他,说这是“谬印”。因为朱简没有见过鸟虫印,他认为一根线条繁复缠绕,像耍花腔。所以鸟虫印在500年流派印中也少有人刻,直到我的老师方介堪先生,他进行了鸟虫的研究,而且非常有意思,不仅将古代的鸟虫汇总,并且接受了张大千先生和谢稚柳先生的意见,将他们对鸟虫美化变幻的理解,吸取到了自己的鸟虫印里。所以方介堪先生对于鸟虫印的兴起,功劳是很大的。我从小跟随介堪先生学印,但介堪先生从来没有教过我鸟虫,我通过对古代留下的那些作品,和方介堪先生的作品借鉴和领悟,再结合自己的性格进行改造。因为我的老师不擅于表达,请他点评作品只有三个字“好”、“不好”,接下来就回去自己思考。我觉得这也好,老师的话越少,自己的理解就可以多一些、深一些。如果任何一点老师都为你想的周到、说的透彻,那现在我的文章就写不出来了,能写出的都是照搬老师的。我觉得自己与老师最大的区别在于,他是那个时代文人温温尔雅的面貌,我更具今天的现代意识,比他更开放、更活跃、更具画意。
你刚才提到鸟虫要如何刻好,关键在于将中国的图案形象引入文字后,如果给人篆刻出的是画,而不是字,那就是失败,好比风景区里用鱼和鸟画的名字一般,成了同一种花里胡哨的俗格。鸟虫作为纯美术篆刻领域中的奇葩,首先强调的是一个雅字,文雅的雅,不能俗。第二,正因为文字中用到了鱼、鸟、龙等图案形态来表现线条,所以不能繁褥、啰嗦、刻板,要之,刻好鸟虫篆印,美术的基础,书法的功夫,刻印的技法是缺一不可的。
六.问:
我这次来上海,看到韩老师一套新的作品,12生肖印章。篆刻是文字的艺术,老师的12生肖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的,让我看了很有感受,我想请老师谈谈,汉画像、汉砖、佛像和肖像在篆刻中,会有多少发展的空间?
答:
这套12生肖是为一个朋友创作的,我大概前后花了2个月时间,确实费了很多心思。
近代刻图案印有两位大家,一位是香港的丁衍庸先生,大家可能对他不太熟悉,他是个画家,他的肖形印追求的是三代的精神,借鉴了古玉器、铜器上纹饰,生涩、凝重,很高古。还有一位就是我们上海的来楚生先生。来楚生先生刻图案印,主要从瓦当、砖甓中获取营养,这两位都很有成就。当时有朋友请我刻12生肖,我一直没有动刀,因为我有一定的顾虑和负担。记得40岁的时候,我就讲过,我的负担越来越重了,年轻人在不断的涌现,老的都还在,我夹在中间,如何生存呢?当然这是指艺术上。现在我70岁,危机同样存在,年轻人一批批的出现,都很有成绩,我们老的如果没有新的作品出来,就定型了。所以到了这个年纪,很难了,模拟别人,还去学人家丁衍庸,是要叫人笑话的,这点我当时思考了很多。其中有一个“羊”的图案,我前后写了三十几稿,才获得我想得到的“概括”。所以这12方生肖印,我确实动了很多脑筋,并不是说刻得好,我自己感到欣慰的是我不像丁衍庸,也不像来楚生。
那么肖形印如何处理,这和画画不同,他需要概括概括再概括,不能啰嗦,不能繁琐。汉代时期的肖形印,精彩的程度,概括中抓住神气的韵味,我看我们现在一个人都达不到,实在是好。我不是守旧派,但人家好,就是要佩服。你说的汉画像,我在刻12生肖之前很长一个时期将这些资料都仔细翻看过,连印第安人、美洲的、欧洲的相关材料都拿出来研究了一番,但是我觉得借鉴不过来,这就是中国原素与外国原素,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融合在一起的。汉画像可以借鉴到篆刻中去,也可以借鉴到绘画中去,哪一门艺术都可以触类旁通,关键是要找到一个结合点。五六年前,有位同学出了本汉画像的书,嘱我写了篇序,其中有这样一段:现在很多朋友都向西方去借鉴,实际上我们中国上古时代那些好的美术素材,我们没有认识到的太多了。这个时代崇洋媚外比较历害,他不知道我们中国古代美术中没有进入我们创作借鉴的原素很多,汉画像石、汉画像砖就是很重要的一部份。浙江美院,也是我们上海中国画院的老画师关良先生,就做过这个探索,他将那种怪异的人物造型,引入他的戏曲人物画,也创造了一种风格,但是他的覆盖面不大。汉画像石、汉画像砖的人物造型奇诡、简括,如果说我们印章中的图案印太小的话,它就很大,为我们提供了更多可以借鉴的空间,但是它所拥有的人物也好,车马也好,动物也好,真正引入绘画或篆刻,有一个排异的问题。我建议你可以去努力,能解决排异的问题,你将来就是这一领域的大家。
七.问:
你说过关于线条张力的问题,篆刻在运刀的过程中要有阻力,这种阻力是否就是涩刀,这种阻力要怎样表现?
答:
三十年前,我到李可染先生家做客,那时我年轻,刻刀都带在身边。当时李可染先生说,天衡你正好来,这三方印就请你刻了。一方是朱文“李”字,两方是白文的“可染”,这也是李先生画上经常用的两方印。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呀,三方印十分钟,不写稿,拿起刀来就刻,李可染先生讲,天衡你刻印那么快啊。我说:“李老,你别看我刻得那么快,你有没有注意我下刀的时候,刀前始终是有阻力的,没有线条的阻力,就没有线条的张力。我举两个例子,一根绳子放在地上,两边没有人“拔河”的时候,绳子在地上,什么力量都没有,一旦两边拔河的队伍都使上力,绳子在中间颤动,去除两边,中间的部分,就是我们刻印所需要的线条。第二个例子,山上的瀑布落下,如果瀑布下来没有任何障碍,直落而下,那瀑布只能让人有“布”的感觉,而无“瀑”的气势。如果中间有几块岩石,瀑布落在岩石上再强烈跳起落下,那就有一种力的倾泻,产生出视觉的强冲击力。”李可染先生听后说:“天衡啊,我们英雄所见略同!”画画和这道理是一样的。也是因为我年轻时太狂了,走的时候李老送了我一句:“天才不可仗恃。”你们现在画画写字刻印都有这样一个问题,如何让一根线条感觉有拉力、有分量?一个是靠功力,二就是正确的运刀。我们说一把刀,刀角、刀刃、刀背,真正的高手要解决的是三面用刀,用角、用刃和用背,也就是说这把刀刻一根线条,刀角入石,同时,刃和背都要起到作用,让刀的力量多方位传递到线条上,这需要慢慢的体会。五百年流派印章史上,用刀最好的有两个人,一个是用冲刀的吴让之,他的用刀浅刻,人们评他是“神游太虚,若无其事”。还有一位是浙派的钱松,他用切刀,线条苍茫,他也是浅刻,运刀如春蚕食桑叶,极为优游缓怠,韵味无尽。这些都能给我们以启发,你们要回去多加尝试。
八.问:
您好,老师,前几年流行流行印风,我认为流行印风也是应该在传统的基础上流行、再创新的,但有些人不是,创作的作品我们都不能理解,想请您谈谈这个问题。
答:
你刚才说这样风格的作品欣赏不了,我想欣赏不了原因大概有两个方面,一个是他水平实在高,曲高和寡,你确实欣赏不了。第二个原因,他确实没有什么内涵,你也看不出什么东西,所以就欣赏不了。那么流行印风,我感觉其中个别有些作者刻得还是很有水准的,可以看出其中的来龙去脉和不寻常的追求。第一次北京搞流行印风,特邀了我的作品,他们或许认为我的东西不算太旧。当时有几位艺术报社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说,韩先生你怎么可以去参加这个展览?我说我为什么不能参加,人家诚意相邀,我参加也是应该的,而且都是我自己作风的作品,并没有屈意迎合。所以对流行印风,我们不要去轻易的否定,有那样一批人,费了心思、费了时间去进行这种顽强的探索,首先精神可嘉。有新的探索不是坏事情,一万人探索,有一人成功了,那就是成功。哪怕一万人探索没有一人成功,也是有价值的教训。所以这种探索的精神首先要肯定,但是对他探索中的作品,不要急于轻率地欢呼、鼓掌,吴昌硕印风出来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反对,包括罗振玉、马衡在内的大学者们,对吴昌硕的作品批评得很严肃。但吴昌硕依然站住了,所以要由时间来检验,总之,历史是最公正最睿智的裁判。实际上,历史上很多东西开始也都是流行的,流行而为社会接受的,推而广之,根深叶茂,就成为经典;流行而不为大家接受,昙花一现,只能证明它缺乏生命力。
九.问:
想请韩老师说说,楷书能不能表现在印章中,能不能成为一种形式?
答:
篆刻为什么叫篆刻,这个篆,我们不从学术上去做很深的讲解,最直白的一种表达,篆就是篆书,篆刻就是用篆书来刻印。篆书从甲骨文到鸟篆,当然甲骨文被我们发现利用最晚,1899年才被发现而后入印。首先我讲能,为什么不能?任何一门艺术不单是讲表现形式,是通过表现形式将作品的内在的高度体现出来。但是楷书入印很难,我尝试过,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因为写字画画刻印章都是四旧,不能搞。当时方去疾先生在出版社任编辑,他巧妙地让篆刻登场,就用八个样板戏的唱词来刻《新印谱》,讲清楚不能用篆书入印,真草隶都可以,以避“四旧”之嫌。那时大家就尝试了。我们用篆书入印有近3000年的传统的,所以对这门艺术规律的把握非常成熟,如果具有相当规模的功力,那刻什么都是小菜一碟。但是用楷书、隶书、草书入印,难度非常大,印章的边栏与文字的线条就很难和协,而且楷书点划的参插,特别难处理。当时方去疾老师每出一本新印谱,都让人家来先挑句子,我去挑,他说,天衡,你不能挑,挑剩下是你的,让你去动脑筋。这可能算是方先生对我的表扬了。有时候刻一方印要思考一两个月,但是还好,效果都不错,方先生也颇认可,但现在看来,也还是没处理好,很难,简化字入印,没有经验,那当然有问题,多多,困难多多,但探索下去一定能解决好。
主持人结束语:
我们社区的代表、各位老师,今天韩老师的讲课,既讲了对书画印初学者如何入门的方法和路径,更以哲学的观点阐述了如何学好、掌握好、发展好自己的个性,尤其是对推陈出新的理解,非常精彩,大家都听得那样专注,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对韩老师的讲座表示感谢。
2003年5月3日
于江宁社区文化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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