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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一旬所刻的六方印说开去

韩天衡

松章印友来函,为拟出版的《刀锋•文采——当代篆刻名家百印百文》征文。几次览读来札,不知从何处下笔为好。值案头有几方镌刻好的印,故不妨就由这几方印的创作切入,作些阐述,所谓“热炒热卖”,聊以塞责。但要说明,这种表达纯属欠全面、欠系统的打“遭遇战”,所述可能以偏概全,挂一漏百。所刻也非自以为满意者,只能算是急就之章,这是要敬请谅鉴的。至于艺术创作的观念和心得,必定带有作者的主观性,言之欠当是必然的,尚乞同行及读者教我了。

 

这要刻的五方印,分别是“法天不息”、“自适”、“至诚”、“费薇藏书”、“庄重”。

 

“法天不息”。我采用战国时代的楚简结合中山王 作为入印的文字。我自认为,这种结合往往有见笔见刀且清新的好处,此印即由此生发。就印文先拟初稿,数稿后上石。初刻成(图例一),觉得太满、太实,满而欠当会有窒息感,实而欠当会有负重感。故在其基础上改成第二稿(图例二)。从二稿上可以窥出我的用心,一是求虚脱,虚脱得当会产生空灵和溟濛的效果,二是强化了刀的“三面出锋”,即刀角、刀刃、刀背的兼用,以表达书法般的“八面出锋”,由中锋为手段而达到线条由提按、起伏而玩味到“印印泥”和“剥茧抽丝”般的圆健效果。诚然,这都是主观的追求,是否能在作品中如实地呈现出来呢?实际往往是求十得一,不遂人意,只能留待贤达赐正了。


  “自适”。近年蒙友朋厚爱,索书画印事者颇多,然自忖,适人要在自适,在市场经济环境里,作品当具艺心、具艺品,决不可降格地去取宠于人,而是要始终坚持自我风格的探索,故而自适较之适人更为重要。记得年轻时受方介堪老师影响,治印无论朱白,不起印稿,皆是以墨涂石,以石当纸,信刀为笔。四十岁后,始知治印之道,务必琢磨推敲,于篆法、于章法要一丝不苟,一不审慎,往往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不起印稿是种方法,书写印稿也是一种方法。此举非关胆大胆小,也非关高下智拙。此印吾先后构思数稿,最后,还是参汉玉印法为之。玉印宜光洁、宜修长、宜雅润、宜精到,吾早年以是为准绳,近年觉得,治印当求醇厚内敛,若喻之于糖,奶糖与巧克力之口感与审美是有差异和上下的。印刻成,似近初衷(图例三)。事实上,用刀的厚与薄、润与燥,除却禀赋的不同,功力的深浅,主要还是技法使然。一般来说,运刀不宜太速,入印角度不宜太直,入印不宜太深,用刀的手法不宜太简。此外,还得在硬冷的钢刀上,多增添一些激情和温馨。前人多重篆法、章法,而相对地忽视用刀,其实,不具备精妙刀法的印作,绝对称不上是佳作,“篆刻”之义,最后还是要落实到“刻”字上。当然,刻印不一定是要每印皆要十移其稿、九朽一罢,也有兴来时一挥而就的,若昨夜静坐,兴起未写印稿,提石就刀,也就在二、三分钟之际,刻成“至诚”白文小印(图例四),似不恶。


  值友人嘱刻“费薇藏书”印。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了黄牧甫的印风。近年来宗缶庐、师白石者渐甚少,而法牧甫者却多了起来。中有得其精义者,然也有过于雕凿和巧饰者。而牧甫之妙在形外生神,以写意手法作工笔,以幽默趣味妆刻板,看不透这一机关,抓不到这一诀窍,往往会坠入呆板和纤削。故此印吾也参牧甫法为之,所谓“参”,是部份地吸纳,而非对牧甫印风的照单全收。简言之,我的发挥有三,一是化平正为不平正,使每字饶有些喝了高度白酒后的颠簸披离状。二是在平直的线条里,饰以细微的曲笔,如通俗唱法里加些花腔。三是用刀狠辣,敢于逼杀线条,即使断损残破亦不计,断损得法,往往会有虚实、有韵律、有天趣。此印放胆刻出,未再润饰一刀(图例五),也算是我对黄牧甫印风的理解和演绎。借鉴是“食古”,不食古无以开今,而食古又务必变而化之。攻艺者,吃羊肉,长羊肉;吃狗肉,长狗肉,怎生了得?食古而化,拙以为要既具古贤之典范,又需赋予当今时代及自我的精气神才是。


  案头又有“庄重”小印要刻。小印不易刻,不是做不到精到、细妙。小印之难、之妙,在于小印不小,在极小的界地里生出大的气局来。所谓“小中见大”者是也。其实以我的理解,小印不小,一是篆法要舒朗去局促,二是刀法要朴茂去尖削,三是章法要突出开合,特别是对空间的幅度强化开与合。舒朗了,就有了回旋的天地,朴茂了就能拒绝小巧,开合了就能产生荡气回肠的气场。刻朱文小印缺少空白(大片留白),则不能成其大;刻白文小印,缺少空白(大块留红),也不能成其大。这与古人所说的“疏可走得马,密处不容针”是一个道理。我以这些认识,刻出了“庄重”一印(图例六),虽不能说是刻得好的印,但至少它是视觉上还不算“小”的印。


  前曾刻“石知己”一印赠青田石雕博物馆。自以为石引我为知己,我也以石为知己。夜籁静坐,遂遣兴再制一钮。印取鸟虫篆。刻鸟虫篆印,若古无之字,拙以为文字当取小篆而美饰之,此为“有来历”。鸟虫乃古之“美术字”,过度的繁饰褥装,反而坠入花哨和俚俗。美之饰还是要落实到“字”上,此为喧宾不夺主。在镌刻时,运刀要灵动、洒脱、自在,“神游太虚”、“公孙剑器”都是运刀时不可或缺的意念,以做作、呆滞、粘着为下乘、为末流。此印先后造稿十余,自晨曦而至月上柳梢,计一天时光,而定稿上石刻出仅十分钟,尚可(图例七)。拙以为,推敲越周密,镌刻越便易,成功率越高。此所谓“磨刀不费砍柴工”也。换一句哲学术语来说:否定之否定,乃至再否定,其结果则是可“肯定”的。


 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,先后刻了这几方印。将印蜕放在一起,至少可以发现,它们是多相貌的,这也正是我多年来的一个追求。即追求相貌的多元、技法的多元、意趣的多元。试想人生是如此的短暂,篆刻小若枣粟,但却是如此地渊博精彩。山外山、天外天,在有限的时空里对无限的天地作多元而好奇的探索,不划地为牢、不故步自封、不沾沾自喜于一招一式的把握,不计较于成败得失,不因老之将至而息脚。诚如屈大夫所称: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。刻印一辈子,求索一辈子,尝新一辈子,这很难,但有趣、值得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二○○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海上豆庐

图例一

图例二

图例三

图例四

图例五

图例六

图例七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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