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伟大的人格力量

——在谢稚柳百年诞辰研讨会上的讲话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韩天衡与谢柳

今天,我计算了一下,谢稚柳老师仙逝4461天,他离开我们已经那么长的时间了,但是,他的魅力始终是在我们心里的。我认为在我的师辈中,谢稚柳老师是最具有人格魅力的一位:爱国、奉公、亲仁、正直、慷慨,是谢稚柳先生人格的主调。我想从几个方面谈一下我所接触和知道的事情。

表现在对国家方面,他在晚年用了8年以上的时间,在全国巡回鉴定我们国内还存有的一些古书画,这是中国书画史上千年未有之盛事,也是我们中国书画史上旷古未有之大事。谢老他感到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,视为自己生平的第一要务。谢老走南闯北,克服了很多困难,包括身体,和精力,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大学问家和大艺术家,这八年多的时间,放弃了自己的艺术创作。如果说他用这样一段时间来绘画书法的话,他今天给我们留下的可能就是一笔现在我们无法估计的艺术遗产。他也知道,用那么长的时间去搞鉴定,牺牲的自然是自己画画的时间和做学问的时间,但是他感到这件事情比自己的任何事情都重要、都重大。所以有好多次,有的时候我也在边上,人家说:“谢老啊,你这样的话,少画多少画呀。”他说:“不,做这件事情值得。”“值得”两个字体现了谢老崇高的人格。

有一次我陪谢老到杭州,有一个做买卖的老先生,拿了一张马麟的画来叫谢老鉴定,谢老之后多次找了杭州的领导,说:“我不能跟这个做买卖的老先生讲清楚这张画是谁的,不然他可能要在外面卖高价,但是你们领导是不是千方百计出钱将画买下来,因为这是一件现存世上已经不多见的马麟的一张人物画了。”我当时也非常感动,有天我正好外出办事回来,那位老先生夫妻二人已经夹了这个画卷离开宾馆走出去有200公尺多了,谢老看见我进门,他也不跟我讲什么,冲出房间,喊:“唉、唉、唉!回来,回来!”我当什么事情咧,谢老跟我咬咬耳朵:“他等会回来,你仔细看这张画,但是我不讲话了,你仔细看。”然后,这两个人进来,打开这张画,给我看了10分钟后,卷走了。谢老讲,这么重要的一张画,无论如何要叫国家收回来。所以谢老始终想到的是国家。这个是给我印象很深的。

第二个是对公家,公家实际上就是我们缩小的国家。我们举个简单的例子,上海博物馆要新建,这是繁荣文博事业,也是更好展示我们书画的一个场所,非常重要。所以,谢老在日本开展览,把得到的款项都捐给了上海博物馆。谢老兼我们上海书法家协会的主席,上海书协当时一年的所有费用仅仅2万元,谢老就经常将自己的画自己的字拿出去换钱,用来繁荣我们上海的书法事业。

对国家,对公家,尽忠、尽职;但是对下呢,他也是如此,上下一致,表里如一,从来不会对领导客客气气,对下面就肆意吆喝。他非常敬重别人,尊重别人。也可以举几个例子。我的篆刻老师是方介堪先生,63年回到温州,我去拜见他,他穿了一身呢的中山装,当时呢的料子是很珍贵的,他从来没有穿过那么漂亮的衣服,那么整齐的衣服,我讲“老师,你这套衣服真的是非常漂亮。” 他很感动地说:“在上海的时候,是谢稚柳先生和陈佩秋先生送给我的。”他认为送给人家的书画作品就绝对跟自己没有关系了。最明显的是,当时有一个曾经无偿得到谢老几十件书画作品的一个朋友,后来大概犯了事,公安局就拿了整个一大堆的手卷到谢老家里,说:“谢老,这个画都是你的,你可以留下来。”谢老讲:“不!送给人家的东西就是人家的,你们怎么处理都可以,但是我不能收下,不妥。”这就是谢老。

有位饱受苦难的老画家,在文革结束后有机会可以出第一本画册,他讲:“天衡,你能不能找谢老给我写篇序?”“好!”我就到谢老那里去求字了。谢老那个时候风腕,手抖得厉害,但是过了两天,他写了封信给我,文章写好了。好了,我拿去了。我非常开心,因为这不仅是给那位老先生的面子,也是给我的面子。到了老先生家里,老先生一看写的不错,但觉得评价还不够高,说:“天衡,你是不是请谢老再加一些内容?”我就拿了这篇文章又到谢老那里去,说“谢老,那位老先生说叫你是不是再加几句话?” “我对他的画,认识就是如此。” 谢老说,“我不要让你为难,你带封信给他”。随后,我就也只能耿耿的到了这个老先生家里,把谢老的信交给了他。老先生一看,“天衡,我信不要了,你拿回去。”这封信到现在为止我还收藏着。所以,谢老对人家又是非常真诚,但是谢老又是极为讲原则的。他认为在学问上是讲不得“吹捧”两字的,非常实在。我想这种学风,这种精神,在当今来讲似乎更有它的意义。

文革对在座的老辈,和我们同辈的那些朋友来讲,是一个抹不去的记忆。谢老在文革中,他的表现也非常的精彩,他不卑不亢、刚毅正直。他曾经对我说,当时他被关在博物馆的牛棚里,有一个刻印的老先生揭发他,说跟他讲过毛泽东的妻子江青的一些所谓的绯闻,随后造反派们就以这个莫须有的揭发,要敲打谢老,不许他睡觉不许他休息,轮番轰炸,一定要他承认有这回事情。谢老说:“我从不议论人家的私事,我也绝对不知道这个事情。”造反派说谁谁谁已经揭发你了,你还那么顽固到底,叫谢老一定要在这个揭发的材料上签字,谢老始终拒绝签字。后来,造反派讲,“你不签字,你就给我从楼上跳下去。”谢老讲,“我为什么要跳下去?”这是在文化大革命批斗的时候,他还表现出如此一种英雄的气概,难得,难得。

有一次,我去看谢老,那个时候文革期间,不像现在我们的艺术品真正具有它的价值,谁拎一篓苹果往往就可以换一张到两张画。有一个外地人,拿了一条香烟,他似乎认为他是送了东西了,一定要叫谢老给他画画,正好我也在,谢老非常恼火,“我就是不给你画,你香烟拿回去。”他不拿,谢老在他出门的时候,把香烟一起扔了出去。你不要看,在文化大革命人人都唯唯诺诺的时候,谢老就表现了他知识分子的一种正直、刚毅,了不起。而且,据我所知,谢老可以被人家揭发,被人家殴打,被人家批判,但谢老从来没有揭发过别人,这在文革中真的是非常非常可贵的。但是,谢老爱朋友、讲交情,就像我刚才讲他也是有原则的。有一个在文革中制造了谎言对他揭发的老先生,谢老就一直讲“这个朋友这辈子我不要了。”市里领导出来做工作,谢老还是这句话。因为他跟文革迫害无关,只是他感到一个人的人品是何等的重要。这些都是给我们有很深的体会和启发的。

为学问而生,为艺术而生,尽管在文革如此困难的环境中,他从来没有忘记学问二字,从来没有忘记艺术二字。他在闲空的时候,家里空唯四壁任何东西都没有了,笔也没有了,砚台也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,谢老就问一个年轻人借了本唐代张旭的《古诗四帖》,他花了两个月时间,做了一个响拓本,很认真,这是下真迹一等的摹迹。当时谢老还将这本东西整整借给我两个月,让我学习。真的是非常感人。所以在文革中,谢老表现的是不卑不亢,这就是我们崇敬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形象。

谢老对我是关爱有加,他是严师,但是也是慈父。他先后送给我的书画作品,大概有几十件,我始终将这些东西看做我生命的一部分,所以这些东西我一直保存的非常好。他不仅送我书画,还说家里地方小,人家送给他的大的坛坛罐罐,汉以前的,春秋战国的,讲“小韩,你拿去。”有的时候,他大笔用不到了,都是清末民国生产的,“小韩,你拿去,你还有用。”有的时候,有些画画的纸好,“小韩,你拿几张去。”那个时候,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,口袋里也没有钱,所以那个时候的一块钱比现在的十万块钱都珍贵啊。老师也非常的慷慨,不用我们说,他主动的就给我们了。

谢老晚年呢,我总是感到他早年的画很少能见到。有次在一个老先生家里看到谢老早年画的“萱草蝴蝶图”,画的非常好,一个横披,我没有告诉谢老,先跟那个老先生讲,“你这张画能不能让给我?我想拿这张画去给谢老。”他讲:“可以啊。你只要去换张画来好了。”那么,我到谢老家,我说:“谢老,这是你早年画的一张东西,我拿来了。”他一看,真的画得好,结果他就画了一张画叫我去送给这个老先生,同时他讲:“天衡,这张画给你收藏吧。”就拿这张画慷慨地给了我。像这样的事情是非常多的,63年,我经方介堪老师的引荐,去拜见了谢老,谢老当时看我是一个海军战士是拿枪的,他就跟我反复讲:“你要多读书啊,这个搞艺术的人读书非常重要。”但是我很愚钝,尽管听了谢老师的话读了一点书,但离他的要求还是有十万八千里。

我1975年刻图章,写文章,颈椎出毛病了,头重的像块大铅球一样的,在台子上都提不起来。谢老讲:“小韩,你不能老是这样蹲坐,幅度太小,应该站起来画画。”文化大革命哪里像我们今天到处都有画册,那时候是没有资料的,谢老就拿了一本他画在乾隆玉牒纸上的一本五彩荷花,叫我拿去临摹。过了几天他又送了我一本十二张的荷花册页,陈佩秋老师也送了我一本十二张的兰花册页,叫我拿去看看。当时记得1975年,我借到上海出版社去写书,我那时性格不好,在社里跟四人帮爪牙吵了起来,人家讲你们怎么把这种冒牌的共产党员介绍过来写书啊,所以那本书一直到80年初才出版。有的时候,谢老和佩秋老师会散步到书画社来看我,我感到荣幸之至,受宠若惊。因为我自己开始倒也没有注意,结果谢老跟佩秋先生走了以后,他们讲:“噢呦,韩天衡你了不起啊,谢老跟佩秋先生会跑到这里来看你。”所以这些长辈他绝对不是拿你当成一个小孩,他总是给你很多的关爱,很多的温馨,让你感觉到你有责任在他们的辅导之下必须把艺术搞好。你搞不好,你就对不起他们。

1979年我陪谢老到杭州,谢老多次跟我讲,“小韩啊,刻图章已经差不多了,你不要老是只做一个印人,应该从这个印人的圈子里面跳出来,写字,画画。”所以这个对我也很有激励作用。

80年代初,当时常州有一个朋友拿了一堆旧的书画叫我来看,我看后发表了一点意见,后来这个常州人怎么又拿了这些东西找谢老去鉴定。有一次我到谢老那里去,谢老讲:“小韩,你眼光还可以啊,你到文管会来吧。”我讲:“谢谢老师。”我这个人这辈子大概只能搞一些业余的,因为我知道书画鉴定这门学问是那样的深邃,凭小聪明能看一点真假只是表面文章,如果要做一个真正的鉴定家,我还得花10到15年的时间,要遍览天下古迹,要做10年到15年的基本功,然后我才能够真正搞鉴定,才能够写好这方面文章。但是我已经搞了半辈子的书画印章了,如果我再去搞那个,我怕“两面不着港。”谢老说我讲的也有道理。作为我来讲我辜负了谢老的一片厚意,不然的话今天我在书画方面懂得要比现在多得多。

我刚才说了谢老对我们后辈就像慈父,但是谢老不是不讲原则的,是和稀泥的。他严肃的时候非常严肃,有的时候骂我也是狗血喷头的,但我一点都不记恨,我感觉这个骂骂得好,因为有的时候表扬是糖,批评是药,有病的人可以不吃糖但是不能不吃药,我的老师他就是好在紧要关头,你有什么毛病他就开个方子给你吃药。有一次在杭州,我跟文艺界的两个朋友在一起聊天,这时候正好有一个杭州的画家来拜见谢老。坐下之后,文艺界的朋友讲:“你既然拜见谢老,你又是画家,今天就当着谢老的面画两笔。”他开始不肯,后来被文艺界的两个朋友三噱两噱,就拿了个笔画画。谢老就坐在边上,我就站在谢老后面,他画的时候就像我们现在的学生进考场一样,很紧张,因为没有思想准备,画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一直在抖,头上都冒汗了。那两个文艺界的朋友就笑得很开心,我呢也跟着笑了,结果这个朋友走后,文艺界两个朋友也走了,谢老关起门来就把我好好的训了一顿,他讲:“你这个叫不懂得尊重人!人家画画在我面前手发抖要安慰人家正常的,怎么可以嘲笑人家?”这一点给我印象非常深。所以要懂得尊长敬友。我想我们艺术界的同仁都有谢老这样的胸襟,这样的品格,我们的是非要少得多,我们更和谐。

所以我说谢老是学问艺术上面的大师,也是人格上面的楷模。如果讲艺术是金的话,高尚的人格是镶嵌在金上的钻石,是永远光灿灿的。人格的力量从哪里来,关键源于谢老他是一个高尚的人,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,一个纯粹的人,一个德艺两馨的人。这种人格的力量一直感染着我们,所以谢公永远不朽的活在我、也活在我们大家的心中。谢谢大家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0年4月16日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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