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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西泠之忆(一)

 

 

春天的花,岂能百日不谢,容得秋天去采撷?然而,有一类花,则是开而不败的,那就是植根在心田里的“花”。下面则是一组关于西泠的心花。

这组心花对我来说是很久以前的事,而对于百年西泠则是很久以后的事。

我从小好弄翰捉刀,六岁那年刻石走了刀,犀利的钢刃在左手大拇指上劈开一道口子,血流如注。可能是开初就付出了血的代价,讨还血债的顽强信念,使我更勤奋地在石头上作无休止的耕耘。

西泠在杭州,离上海好近,听父亲就常说起,他老人家还在皎洁月色下绘声绘色地讲过这样的故事:一次丁敬在舟上赏景,好事友人邀其即席治印。现场有石无刀,丁敬老觅来一杵大铁钉立马就代刀刻石,说得很神奇。然而,丁敬是印林圣者,西泠是印林圣地。似乎跟顽童一个的我是八辈子扯不上的事儿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我服役于温州海军部队,军训、学习之余,我业余时间里的分分秒秒都花在了刻印上。特别是有方介堪老师的悉心指导,学业上有点长进。记得在1963年夏秋时分,方老师要我将近期刻的印,粘一张印屏,说是西泠印社六十周年大庆,想把我的习作也捎去展示一下。

那个时代也真单纯得可爱。是一个不讲名利的时代,也是不能讲名利的时代。我刻印石为什么,什么也不为,只为了兴趣,为了过瘾,仅此而已。

就在我几乎忘记这件事的冬季,方老师杭州开会回来,把我叫了去。他兴奋地说,你的习作得到了许多老辈的肯定。还逐字逐句地说唐醉石先生怎么怎么讲,阮性山先生怎么怎么讲……很少见到方老师他这样激动,像是别人在表扬他那样地高兴。其实,我知道自己的习作还很皮相。前辈们的钟爱是别有怀抱啊。在那书印艺术沉寂的岁月里,偶而从荒漠般的印坛上,见到一株草苗,是会叫人产生些惊喜、呵护之心。而并非这草苗有怎么出群的特别。所以我当时跟着振奋的心地里还是包含着有自知之明的清醒。

有幸西泠展示,特别是这些从未谋面过的爷爷辈大印家的谬许,使我感动,尤其使我明白了刻印这小天地里蕴涵着“后继有人”的大问题。明白了一个技艺者应具有的时代责任。

我痴顽,但我幸运。在这之后,我又陆续接到陆维钊、丁吉甫等教授写给我的信札。总的意思是说,要继续努力,在学业与资料上有困难,一定给我指导帮助。捧着这些喜出望外的信,宛如是捧着前辈赤诚炽热的心。这纯洁无私的关爱令我终生不忘,令我义无反顾地要在这小天地里拼搏到底。立志要以行动、成绩回报这些后来见过面,乃至从未见过面的有恩于我的师长们。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,杭州徐润芝先生曾对我讲起,陆维钊先生对她说:“天衡是我的学生。”当时我感动得呆呆在她面前,站了几分钟,她或许不知道我此时正在向着蓝天对陆老师默默致敬呢。

这是四十年前的一桩旧事。我自此与西泠结下了不解之缘,也是西泠在我年轻心田上开出的第一朵美丽的花。开不败,香不散,永鲜艳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3年6月12日晨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于豆庐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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