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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韩天衡鸟虫印》自序

鸟虫篆印章是篆刻领域里的一株奇葩,也可称之为是另类别调。它诞生于古老悠远的战国时期,印文是对彼时社会用字(金文、大篆)加以浓妆繁饰的花写,且介入些动物形体,好看而不好认识,所以在当时专作实用的姓名印玺里,决定了它是罕见和稀贵的一类。

明末流派印章勃兴,文人成了印苑的主人,别出心裁,宣炫争奇的文人偶有作鸟虫篆印者,但每被同行视为“谬印”加以否定。故明清四百年来,鸟虫一脉,在兴隆的印坛里始终未能得一席之地。

民国间,方师介堪,勇敢地致力于鸟虫篆印的研创,此举在彼时即得到了杰出画人张大千、谢稚柳的鼓励和参与,使画艺与印艺得到一次古未曾有的切磋和叩撞。从印石介入的生灵造型,到线条的美化,张、谢两家都有着具体而微,可资操作的意见,在这一良好环氛里,介翁择善而从,八方求索,遂在上世纪的四十年代中期,形成了独特的鸟虫印风格和体系。寓画于印,委婉别致、美伦美奂的鸟虫印,终于突破世俗的偏见而为印苑所接纳、所公认。介翁在鸟虫印里所作出的杰出成绩是功不可没的。

总结介堪师的鸟虫篆创作及笔者研求的心得,有以下几点意见似可供同好参考。

一. 鸟虫篆是篆文的花写,化一为十、描龙绘凤是难免的。然而,繁饰并非繁褥,简明精妙的花写,要高明与杂乱无章的花写,前者情调清逸、气格高华,后者则令人眼花缭乱、望而生厌。

二. 花写之“花”,华也,求其美也。动物生灵之造型当求以形写神,写实求真的造型,置于印往往形存神失,得俗伤雅。总之字可繁饰,而以不失为字为高明;繁饰而化字为画者为平庸。要时时警惕坠入纯工艺化的泥潭。

三. 屈曲缭绕是鸟虫篆印的特性。盘绕易生惯性,要讲究“度”,防其过头。“计白当黑”、“知白守黑”始终是印艺的真谛,切忌踊塞窒息,不忌疏、淡、空、爽。以推窗月远,天朗气清,春风沐石为佳境。

四. 鸟虫篆印可参用的老例无多,字形应以约定俗成的文字为雏型。骋兴花写,花而又花,恐古人今人皆不可释读,以至于自己也不可释读。

五. 鸟虫篆印,天生蕴含图画的基因,因此稍通画理,尤其是对鱼龙鸟虫等有具象、抽象、意象的综合把握能力,对于创作时是大有裨益的。

六. 作鸟虫篆印,应当具备追秦摹汉的基本功力,但尤需诗人般的浪漫性和丰富的想象力,这既表现在对入印物象的提炼和取舍上,更表现在章法、字法、刀法乃至意境上的不主一法,不厌诡诈。

七. 盘曲为主的线条,必然要辅以圆畅灵巧为主的用刀。然而,一味求圆则滑腻,一味求巧则纤小。篆法上成功的盘曲,每以方折为机关;刀法上成功的圆畅,同样是以劲峭为机关。辩证为用,法外生法,有法无法,是为至法。偶遇特例,又可逆向用之。

八. 用刀宜切、披、冲、削并使,直笔用切或冲,转处用披或削,然其中又当调度好用刀的主次与轻重、速度与力度。既讲“泾渭分明”,又讲“琴瑟同调”。用刀忌一览无余的单薄,而贵在回味无尽的丰厚。

. 鸟虫篆印虽为印苑一格,但决非一色。气格自有壮伟、绮丽、浑朴、秀颖之分,印文也有金文、小篆、缪篆之别。文字有别则形式尤当斟酌。对古来印风烂熟于胸则利于随字生发,适得其所。由内容抉择形式,以形式合拍内容。艺术创作,往往是形式决定成败。对此,不可不晓、不可不慎。

十. 篆刻鸟虫印,创作过程是由点及线,累至一字、一印;赏读过程则是由印及字,细及一线一点,故大处小处皆需反复推敲,力求善处。抓大放小之作,可赢得警鸿一瞥,而不足以绕梁三日;抓小放大之作,舍本逐末,必不成正果。

笔者探索鸟虫篆印有年,成绩无多而教训不少,每有身在庐山不识真面目之叹、之憾。遵邓明友兄嘱,在编辑出版此册时,草草阐述管见如上,愚者一得,不知有当否?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○○五年春节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海上豆庐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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